山东肇阳信息咨询服务 · 半信半疑,落槌见真章公告编号 ZY-2026-NOV-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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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Y-DOC-29-债权处置的七道坎和

债权处置的七道坎,和往后的几年

2026-11-18 · 原创首发于公众号「半信半疑」

债权处置的七道坎,和往后的几年

11月2号早上,济南降温。我到办公室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先开电脑上银登中心。山东那一栏新挂了七条。

第一条是交通银行山东省分行,5户,6笔资产,未偿本息1.49亿,本金9332万,利息5521万。我往下拉,找到附表里那一栏,加权平均逾期天数,2710.6。拿计算器按了按,2710除以365,七年五个月。竞价日11月17号,从挂出来到卖,十五天。一笔在法院程序里躺了七年多的债,用十五天决定它值多少钱。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数。不是2710,是2710.6,小数点后面还留了一位。以前挂包没人这么算,写一句"逾期三年左右",差不多就得了。现在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说明银行那边是真的一笔一笔过过。

我把七条一条一条点开看,看到十一点多,中间起来接了杯水,回来接着看。

一、买包只是开头

我们这行有个错觉,觉得把包拿下来就算成了。其实买包是整件事里最简单的一步。价格谈拢,合同签了,钱打过去,债权就是你的,这个过程可以在一张桌子上完成,用不了一个月。

难的是后面。

从钱付出去那一刻起,你手里就剩一堆纸:判决书、借据、合同、抵押登记证明,外加一份债权转让协议。这些纸能不能变成钱、变成多少、什么时候变,全看接下来几年你怎么干。

我这些年踩过的坑基本都在这一步。买包的时候算得挺精,一年半回本,三年翻倍,模型拉出来漂漂亮亮。真上手才知道,卖给你那个价,是人家按"顺利处置"算的。顺利这两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处置听着像一个动作,其实是一串坎。我掰着指头数过,主要七道:人、房、卖、材料、时间、税、钱。每一道单独拿出来都不算要命,架不住它们经常一块来。

下面一道一道说,说的都是我自己碰见的,不是书上抄的。

二、人找不到,找到了也没钱

第一道坎,找人。

个贷是重灾区。2026年信用卡不良转让的包,户均未偿本金1.82万(数据来源:银登中心转让公告)。一万八千块钱。你为了追这一万八,要立案、要开庭、要申请执行,诉讼费律师费加上时间,很可能超过本金。所以诉讼率只有0.8%,一百个欠款人里真正走到起诉的不到一个(数据来源:银登中心转让公告)。

剩下的怎么办?打电话。电话打不通发短信,短信没人回寄催收函,地址是十年前的。这不是催收,这是碰运气。

我有个朋友前些年做南方一个城市的个贷包,六个人,每天打八百个电话。接通率不到两成,接通了愿意谈的不到一成,一个月收上来的钱还不够发工资。他撑了不到两年,把剩下的包折价甩了,转行卖茶叶去了。去年我在济南碰见他,他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个贷不良,不是买不起,是收不动。"

这个"收不动"拆开是两件事,一是找不到人,二是找到了也没钱。

失联这事比外人想的普遍。一笔债逾期三五年之后,借款人换号、换城市、换工作,是常态。银行留的地址是他办卡时候填的单位,那个单位可能早就注销了。你要找人只能靠新线索,社保、公积金、快递收件地址、外卖记录,一样一样去买,都要花钱,都要时间,而且不保证准。

就算找到了呢?他名下没房没车没存款,工资发现金,或者打到亲戚卡上。你赢了官司,法院查一圈,出个终本裁定,案子挂着,等他有财产了再说。而等他有财产,可能是一辈子。不是法律不给力,是对方真的没钱。

对公是另一个难法。企业还在,人也在,就是账上没有能动的东西。厂房是租的,设备早抵押给别人了,账户常年零余额,法人代表是个挂名的老头。你去查工商,股东变更过三轮,变更记录里能看出转移资产的痕迹,可你要证明,得打撤销权官司,又是一年半。

我见过最绝的一个,注册地址是村委会的传达室,门口挂着三十多家公司的牌子。你去找,村委会的人说不知道,信件寄过去全退回。这种户在原始资料上写着"在营企业",看着挺正规,真去执行才发现它连张办公桌都没有。

还有一种,人找得到,钱也在,但你不能找他要。保证人。

很多包的原始资料上写着连带责任保证人,看着像双保险,实际大多是空的。

这里得先把一件事说清楚。保证不是补充条款,是信贷结构里的标准配置。一笔贷款要不要保证人、保证方式是什么、保证期间怎么定,银行放款的时候就审过,合同里白纸黑字。真到逾期,法务和资产保全部按流程走:发催收函,起诉,判决,执行。起诉的时候把保证人列上,执行的时候把保证人一并立上,这是标准动作。

所以你在包里看到的保证人,绝大多数已经被银行跑过一遍了。判决了,执行了,终本了。

这不是银行漏了,是这件事本来就走完了。你拿到的不是一个"可能还有空间"的保证人,是一个"已经查过一轮财产、没查出来"的保证人。

那还剩什么空间?三样。

一是保证人现在的财产状况。终本不等于永久没钱,三五年过去,他可能买了房、换了工作、有了新的可执行财产。你去查一遍限高、失信、名下不动产、车辆、股权,有新东西就再立个案。这一步是买包之后自己干的活,不是指望卖方替你干。

二是保证人是谁。这个比什么都重要。公职人员、事业单位的,工资卡能扣,人跑不掉;企业主、个体工商户的,得看他生意还在不在;关联公司互保的,穿透下去经常是一串空壳,你查到最后发现三家公司的法人是同一个人,注册地址是同一个门牌号,参保人数是零。

三是值不值得跑。保证人这条线单笔金额通常不大,追起来成本不低。一个包一百户,一户一户去查保证人,光查控就要几个月,查出来的钱可能还不够付律师费。所以这条线的价值不在"有没有",在"划不划算"。

技术上有两个地方容易算错,跟银行没关系,是买方自己的功课。

一个是最高额保证的保证期间。它不是一个固定日期,要看合同约定的决算期,没有约定的按保证终止之日或者最后到期的那笔债来推。你拿某一笔债的到期日去算,会差出一大截。

一个是一般保证和连带保证的区别。一般保证要先把债务人财产执行一遍,不足的部分才能找保证人;连带保证可以直接找。合同里有没有"连带"两个字,追偿顺序完全不一样。写得含糊的,实务里可能被认定为一般保证,那这条线基本等于没有。

三、房子拍下来了,人搬不走

第二道坎,腾退。

2024年有个同行,拍下市区一套两室一厅,比市场价低三成,便宜二十三万。过户很顺利,产证拿到手,那天他请朋友吃了顿饭,觉得捡了个漏。

去收房那天才知道什么叫捡漏。开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上小学的孙子。老太太说住了二十年了,儿子欠钱跑了,她不知道房子被法拍了。他报警,警察说民事纠纷不管;找法院,法院说腾退要排期,前面还有几十户等着。

他找了半年,跑法院、跑派出所、请律师,什么招都试了。最后没办法,自己掏钱给老太太租了房子,一年租金加押金四万六,又给了搬家费。他后来自己算了笔账:便宜的那二十三万,租房加搬家出去五万八,剩下十七万,是半年跑法院跑派出所的时间成本。他说早知如此,不如买个正常的房子。

我们这行管这个叫"带人资产",账面上赚了,实际上你买了个爷回来供着。行业里交流的说法,腾退纠纷占瑕疵案件的42%左右(数据来源:行业交流统计,非官方),将近一半。

法院也不是不想腾。要排期,要调度警力,要准备周转房,还要评估舆情。一栋楼里住着几十户人,法院自己也得掂量。我见过一次腾退现场,去了两辆警车八个人,光把一楼一个老太太扶上救护车就用了四十分钟。

比这更麻烦的是租约。抵押物上带着租约,房东是债务人,租户是善意第三人,租金一次性收了十年。你去收房,租户把合同一拍,说买卖不破租赁。你去查,合同签在抵押之前,法律保护;签在抵押之后,理论上不受保护,但你要打官司去证明这个先后。

我一个同行的处理办法是跟租户谈。租户做小生意,租了五年,装修花了十几万,也不愿意搬。最后一拍两散的办法是,同行把剩下的租期认下来,让租户继续做,租金从欠的债里抵。听着憋屈,但比打两年官司强。

还有一种拿房的方式,叫以物抵债。拍卖流拍两次,变卖也没人要,法院会问债权人愿不愿意以物抵债,用债权抵这套房,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听起来是把债权变成了房产,实际上是把"收不回来的钱"变成了"卖不掉的房"。

我见过有人一口气抵了七八套,觉得反正是资产先拿着。拿了三年,物业费取暖费交着,一套没卖出去。他跟我说,当初要是认了那个两折的现金报价,现在早回本了。抵过来还得卖,卖不掉,你还是没回款,只是从债主变成了房东。

四、东西在手里,卖不出去

第三道坎,变现。

腾退出来,不等于卖得掉。中指研究院的数据,2026年1到10月全国355城法拍房成交18.8万件,清仓率24.4%,比去年同期还高了一个多点(数据来源:中指研究院《2026年1-10月全国355城法拍房市场分析》)。挂四套,卖一套。

分业态差别更大。住宅38.4%,工业24.5%,土地22.5%,商业16.3%,车库车位9.2%。换成大白话,一百套住宅挂出来能卖掉三十八套,一百处商业能卖掉十六处,一百个车位能卖掉九个。

还有一个数更说明问题:一线城市住宅清仓率64.2%,二线45.7%,三四线32.5%。同一批房子,一线和三四线差了一倍。

车位最惨。去年我跑现场看了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那批车位挂拍三年了。头一年七折没人举牌,第二年降到五折还没人,第三年三折,成交了两个,剩下的还挂着。不是价格没降到位,是这个城市这个小区就是不需要这么多车位,你降到一折也没用。住户一辆电动车就够买菜接孩子,谁花几万块买个车位停进去?我去那天,地下车库空荡荡的,灯都没开几盏,物业说入住率不到一半。

抵押物最怕的从来不是贬值,是没人要。贬值你能算,没人要你算不了。

法拍的定价是按轮次往下走的。一拍起拍价不低于评估价七折,二拍再降,降幅不超过前次的两成,变卖就是最后一口价。所以你看一个包,抵押物还在评估阶段,你算的是七折能出;等你真等到二拍,价格又降了,但市场上所有人都知道它降了。二拍是个心理关口,一拍流拍说明市场不接受这个价,二拍降了会来一批新买家,可也说明这房子有问题,你想捡便宜,别人也在捡。

我见过一个抵押物,一拍评估价230万,起拍161万,流拍;二拍起拍129万,还是流拍。到了变卖这一步价格就定死了,不能再降,卡在129万挂了半年没人问。原债权人当初是按230万算的覆盖率,最后能拿回来的连六成都不到。

我还有个同行,这几年低价收了一千多套住宅,法拍的、以物抵债的、抵账的,什么渠道来的都有。收的时候便宜,觉得怎么也能卖出去。现在卖不动了,收购成本跟现在的二手房市场价几乎持平,挂出去没人接,降价就亏本。他说最怕的不是房价跌,是每个月月底那些账单,一千多套房,物业费取暖费是硬支出,房子空一天成本就多一天。

房子在手里,不是资产,是负债。他买的时候按当时的价格算过账,觉得怎么也能卖出去,谁知道市场掉得比他出手快。

变现这事最反直觉的地方,是评估价和成交价根本是两码事。一套房子评估一百万,挂两年没人接,账上还写着一百万;有人出八十万愿意马上付钱,它现在就值八十万。不是它值一百万只是暂时没卖掉,是它眼下能变现的就这么多。

五、材料都在,可你手上没有

第四道坎,材料。

先把话说回来,这一坎不像外面传得那么邪乎。银行的信贷档案在放款环节就是齐的,借款合同、担保合同、借据、放款凭证、面签记录,缺一样都放不了款。批量转让走银登中心,转让方要出债权文件清单,受让方可以调阅。银行一手出的对公包,核心凭证基本都在。

真正缺的,是另外几样东西。

第一样,原件。

你付完钱,拿到手的常常是复印件和扫描件。原件还在银行手里,或者在某个已经撤并的支行档案室。这本身不算毛病,起诉可以拿复印件立案,开庭核对原件,需要的时候向转让方调取。麻烦出在"调取"这两个字上:你要申请变更申请执行人,法院要看原件;执行过程中处置抵押物,法院要看原件。原件在谁手里,谁掌握节奏。买包的时候就该问清楚:原件有多少、在谁那儿、能不能出库、什么时候给。

第二样,时效中断的证据。

诉讼时效三年,中断要有东西:催收函、借款人签收的回执、还款流水、起诉材料。银行把催收外包出去以后,这一段的管理不一定规范。你翻档案,流水是有,回执不一定有;催收记录写着"已电话催收",但没录音、没签收。

这一样断了,就不是"材料不全"的问题了,是这笔债本身要打折。合同借据再齐,时效过了,一样打不赢。所以账龄超过两年的包,这一项要一户一户翻,不能看原始资料。

第三样,抵押登记的连续性。

抵押权要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内行使,过了这个期间,法院就不保护了。你去拉一份产调,抵押登记在不在、顺位第几、有没有被注销、上面压了几道查封,全都看得见。这一项其实不是档案问题,是查不查的问题,花三分钟的事。

至于外面常说的"合同缺签字页""借据金额涂改",我做了这些年,在银行一手出的包里碰到的次数不多。真碰上,多半不是银行漏了,是这个包已经转过几手,或者在二三级市场被人拆过。转过手的包,档案要一份一份对着清单核,那是买二手包的功课。

有一类包确实容易出问题:农商行、农信社改制前的老贷款。机构合并、档案移交、纸质件搬来搬去,年头久的那些是真会丢。这一类账龄先看,十五年以上的,别指望档案能补齐。

农商行、村镇银行还有个情况常被当成"材料不齐",其实不是。个贷一户一档,里面本来就一份合同、一份借据、一份催收记录,标准化程度高,内容就这么多。它本来就只有这些,不是缺,是薄。你拿这个说人家材料不齐,是把正常当成了异常。这类包真正要看的是账龄、户均金额、有没有抵押,不是档案厚度。

补不回来的材料,就是这债的一部分折损。买的时候没人给你打折,买完了自己认。

最后说一样很多人不看的东西,债权转让通知。这个不是档案问题,是程序问题。债权转让不通知债务人,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但金融不良债权的批量转让,实务中主流做法是公告通知,登报或者在银登平台发公告。银行把债权转给AMC这一段,最高法院有明确规定,公告就算履行了通知义务,不必一份一份签收。AMC再往下转,各地法院口径不完全一样,有的认公告,有的要书面通知加签收,这一点签合同之前问清楚。个贷批量转让基本都走公告。所以这一块不用太担心,但要确认公告确实发了、什么载体、哪天发的,将来变更申请执行人的时候用得上。

真正卡人的是另一头:变更申请执行人。

你买了包,执行案件还挂在原债权人名下,要去法院变更过来。按最高法院关于变更追加当事人的规定,申请执行人把债权转让给第三人,要有原申请执行人的书面认可,第三人才能申请变更。这一条听着简单,做起来是买完包第一件要办的事。转让方配合,一周办完;转让方不配合,或者经办的人走了、公司注销了,你手里就是一张判决书,不是能执行的权利。

所以买包前还有一问:这个案子现在在谁名下,变更的时候原债权人出不出书面认可。答不上来的,价钱往下压。

六、排期排到第三年

第五道坎,时间。

一笔不良资产从放款到变现要走十六道关:放款、逾期、催收、起诉、生效、申请执行、查封、评估、拍卖、流拍、二拍、变卖、以物抵债、腾退、过户、变现。每一道都过得去,每一道也都可能卡住。快的两年,慢的十年。

我见过卡在保全的,对方提了复议,拖了四个月;见过卡在评估的,评估机构出了报告被一方申请重新评估,又拖了半年;见过卡在拍卖的,挂上去没人报名,流拍降价再挂再流,三轮下来一年半;见过卡在腾退的,法院排期排了十一个月;还见过卡在过户的,税费算下来比房子还贵,买卖双方都不肯认。

这十六道关拆开看,前面是法律问题,后面是市场问题。起诉、生效、申请执行、查封这些有标准答案,法院有程序,跟着走就行;到了评估、拍卖、流拍、变卖,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法律问题能等,市场问题等不了。评估到期了可以重做,异议驳回了我接着走流程,但抵押物的价值不会停下来等你。今天值钱,过几年不一定还值钱,你以为熬过去就行,熬过去发现东西缩水了,账面上还是那个数,实际早不是了。

我手上有一户,执行了11年,抵押物一次没挂过拍。听着离谱,这行里不算稀奇,你去执行局看看,比这久的多了去了。

不是法院不拍,是排不上。案子立进执行局,前面堆着成堆的案子。你的抵押物要查封,查封完了要评估,评估完了才能挂拍,每一步都有人排在你前面。好不容易排到了,有人提了异议;异议提了两次,每次驳回要等几个月。评估报告有有效期,案子拖超了报告就废了,废了重新做,做完了又排不上。这个循环能转好几年,你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执行法官还换了三个,每换一个人都要重新熟悉案卷,新法官接手先翻材料,翻完了约当事人谈话,谈完了发现上一步程序有瑕疵得补,补完了又换人。

我们这行常说,买不良资产不怕打折,怕等。打折是利润空间,等是成本黑洞,每多等一天资金成本就多一天,利息不会因为案子卡了就暂停。你等得起,钱等不起。

还有一样比排期更长,叫轮候查封。一套房子,第一个查封的叫首封,后面的叫轮候。首封的法院主导处置,轮候的法院只能排队等参与分配。你排在第三顺位,前面两个人分完,剩下的才轮到你。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前面有几个。产调能看到登记,但登记不一定全,有些查封是公安、税务、海关做的,不进法院系统;有些是异地法院委托查封的,信息滞后。你按产调上显示的两个查封算,实际可能有五个。等你把债权买下来,去法院一查,前面排着四家,你这笔钱可能连零头都分不到。

所以这行有个说法,不怕抵押物差,就怕顺位不明。卖方不提供产调,这是结构性盲区,你只能靠经验给个折扣,估不准就压价,压不下来就放弃。

时间这道坎里最阴的是诉讼时效。三年,从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侵害之日起算,银行的钱一般按借款到期日算。你买包买的是债权,诉讼时效不会因为转让就重新起算,转让只是通知,不中断。

银行一手的包,时效通常是维护着的。逾期就催,起诉就中断,这是常规动作,真让它断在银行手里,那是责任事故。会断的是转过手的包:债权从银行出来,过一道AMC,再过一道收包的,中间某一段没人接续,链条就断了。我见过一个包,接手的时候只剩一份"债务人曾经签过还款承诺"的材料撑着,前面几年的催收记录是空的。这种包在原债权人手里一直拖着,拖到自己都过期了才拿出来卖。你买回来告到法院,对方律师一句话:诉讼时效已过。这债就没了。

所以买包第一件事是算时效,不是算折扣。尤其是二三级市场上的包,账龄长、转过手的,这一项必须一户一户核。

另外还有一层很多人不算。一笔500万的债,五年利息滚到150万,账面上越滚越大。可这150万只是账面数字,一分钱也没收回来。你按650万去算覆盖率,实际能拿回来的还是抵押物那点东西。

再算时间的账。你花250万买这个包,五年才处置完。这250万如果是自己的,按最保守的四个点算,五年又是50万;如果是配资来的,翻倍都不止。所以真正要算的不是"我买得便宜",是"这笔钱锁了五年,出来还剩多少"。

七、税这一关,很多人算漏

第六道坎,税费。

2019年杭州有家企业,6800万拍下一处不动产,过户的时候土地增值税清算加增值税加印花税接近4000万。房子拍下来了,过不了户。6800万的房子,4000万的税,不是买不起,是过不起。

深圳龙岗,5折拍房,听着划算,过户时被要求补原房主8年欠税滞纳金,127万。原房主欠的税,买家来补。

法拍公告上有一行小字,写着"税费按法律规定各自承担"。这行字你要是不懂,会以为是各付各的,实际操作里很多地方是买家先垫,垫完了再去找原房主追。原房主都到法拍这一步了,你追谁去。

2022年之后有个变化。最高法院发过一份明传,明确不许在拍卖公告里写"当次交易税费由买受人概括承担"这种条款。这两年有些地方已经改成各付各税,买家垫了卖方那一份,可以凭完税凭证找法院从拍卖款里退回来。这是进步,但各地执行不齐,你不能默认你那儿已经改了,买之前还是得问一句。

2026年8月,财政部和税务总局发了25号公告,把债权转让的进项抵扣口径定死了。转让自己业务里形成的应收账款,对应的进项能抵;从银行、AMC手里收购来的不良债权包,再往外转让或者处置,为它花的尽调费、评估费、律师费,进项不能抵扣。

这一条改的是成本算法。你收一个包,尽调、评估、律师这一套下来,钱不是小数,以前能抵,现在实打实进成本。麻烦在于这笔费用事先算不出准数,只能按经验留出一块。

顺带说清楚一件事,单纯转让债权本身不属于增值税征税范围,收回本金也不征税。外面有些说法听着吓人,说买债收回来要交一大笔增值税,不是那么回事。真正影响成本的是这笔不能抵的中介费。

以物抵债的税是另一套算法。债务人拿房抵债,对债务人来说这是转让不动产,要交增值税、土地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对债权人来说这是取得不动产,要交契税、印花税。谁的税谁交,理论上清楚,实际操作里债务人早没钱了,法院裁定里经常写"税费由承受人承担"。你抵过来一套评估500万的房,契税按三个点是15万,加上可能的土地增值税清算,几十万就出去了。房子还没卖,钱先垫进去。

所以以物抵债要先算税,不是先算房。

法拍的价格从来不是成交价,是成交价加税费加腾退成本加时间成本。很多人算到成交价就停了,后面这几样一样都没进去。

八、钱太贵,等不起

第七道坎,钱。

配资成本年化8%到12%,对公配资12%到18%。你借一千万,一年利息一百万,而处置的周期是按年算的。

有人1500万自有资金加3500万配资,买了5000万的包,预期回款7000万,两年实际回款4500万,扣完本息倒亏1340万,本金没了还倒欠。

配资的结构一般是优先和劣后,优先拿固定收益,年化8到12,劣后拿剩余。听着清楚,风险在平仓线。包买下来处置周期三年,第一年没回款,第二年回一点,第三年才起来,优先方的利息是按月付的,你拿什么付?很多配资协议写着"利息可从处置回款中支付",但处置回款第一年可能是零。于是就出现这种情况:包是好包,模型算下来能赚,但你撑不到第三年。

这也是为什么这行里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会算的,是资金成本最低的。

你拿着别人的钱买包,每天睁开眼就是利息。处置慢一天成本就多一天,你越急债务人越不急,你耗不起人家耗得起。另一个案子,5.5亿的包,劣后方说他认识所有债务人,资源都在手上,结果债务人在抵押的写字楼里照常收租,谈了大半年一分钱没谈下来,劣后方损失接近2亿。认识,不等于能收回来。

这七道坎不是排队的,是一起来的。一个包里常常同时占三四种:有腾退问题的多半也有时间问题,找不到人的多半也腾不动房。你解决一道另一道还在那儿,等你把七道都过完,最初算的那个收益模型早就不是那个数了。

九、为什么今年特别难

这七道坎一直都有。为什么今年感觉特别难过。

最直接的原因是包太多了。国信证券的统计,2026年上半年42家上市银行核销处置不良约6517亿,历史高位(数据来源:国信证券研报)。银登中心那边,前三季度不良贷款转让本息分别是837亿、1136亿、1436亿,一个季度比一个季度高,9月单月762亿创年内新高(数据来源:银登中心)。个贷是大头,农行上半年核销的个人贷款占它核销总额的71.44%,邮储77.22%。以前银行出包对公主导,个贷是零头,现在反过来了。

不是对公不良消化完了,是个贷捂不住了。消费降级加上就业不稳,信用卡、消费贷的违约率往上蹿,银行内部风控模型全失灵。以前逾期三个月以内能催回来,现在催不动。银行干脆早转快出,账还没凉透就往银登中心挂。三年前我们拿的包逾期动辄两三年起步,现在银行恨不得刚逾期就往外卖。不是银行想通了,是扛不住了。

拨备覆盖率这个指标我们这行盯得紧:农商行156.66%,城商行171.10%,股份行201.89%,大行241.69%(数据来源: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6年二季度商业银行主要监管指标)。农商行离150%的监管红线只剩七个点,腾挪的空间基本没有了。拨备越薄越急着出表,垫子薄了,不良再不上桌就把利润吃穿了。所以接下来供给最多的是农商行、村镇银行,而这些包恰恰户数最散、单户最小、回收最难。好包轮不到外面的人,银行内部处置,或者给了关系近的AMC,流到公开市场的都是啃骨头。

供给在放量,买家在收缩。国厚资产,安徽省第一家省级持牌地方AMC,2025年12月进入预重整,2026年7月21日芜湖中院裁定受理重整,全国首例地方AMC司法重整案。账面总资产89.52亿,评估值132.86亿,审计总负债82.18亿。你单看这几项,资产评估值还盖得住负债,但表外负债约50亿,对外担保、兜底承诺、未实缴出资全藏在水下,整体负债约132亿,评估值和负债基本打平。再加12起没执行的案子,标的合计24.36亿,法院认定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我翻了它的公开信息,也听同行聊了很多,核心就一条:依赖牌照融资便利,转向通道、过桥、房地产高杠杆套利,以收购不良为名行融资之实,最狠的一笔是收购古井集团股权花100亿,流动性直接耗尽。

持牌AMC都这样,民营买家更难。金规〔2025〕16号《地方资产管理公司监督管理暂行办法》,通道、配资、跨省展业系统性限制,要求回归主业,三年过渡期。以前民营机构靠通道费和配资过桥活着,现在堵死了。融资成本差距也摆在那,国有AMC3%左右,民营超6%,同样是拿包,资金成本差一倍。竞价的时候拿什么跟人拼?

折扣率也说明这件事。个贷不良平均折扣率,2021年一季度18%,2026年二季度6.3%(数据来源:银登中心)。一个亿本金的包,五年前起拍一千八百万,现在六百三十万。0.63折。砍到脚踝了还是没人要。光大银行8月一次挂12期信用卡不良包,未偿本息108.18亿,44.3万户,只成交了两期,剩下10期全流拍,降到本金4.4%那一档,还有6期流。

这里得停一下,4.4%还流拍,这个信号不对。以前流拍理由简单,定价高;现在流拍理由变了,不是定价高,是处置可行性存疑,买家担心的不是买贵了,是买了之后收不回来。说的就是我上面那七道坎。

十、往后几年,我的判断

债卖不动了,有人问我往后怎么看。我说几条我自己的判断,不一定对。

第一,供给会继续放量,而且结构会越来越差。出表压力最大的是中小银行、农商行、村镇银行,这些机构的包会越来越多,偏偏户数最散、单户最小、回收最费人力。我最近翻了不少农商行的公告,一个包几百户上千笔,抵押物分散在各个县,很多在乡镇上。这种包不是档案有问题,是它天生只能靠人一户一户去跑,跑不过来就是跑不过来。你买回来光排路线就够头疼的,跑现场更头疼。

再说山东。我做过这么多包,山东的情况跟别处不太一样。一是县域多,山东的县域经济发达,但县域的抵押物处置特别难,县城里的商铺、厂房,本地人接得住的不多,外地人不来,法拍挂出去流拍的比市区高得多。前面那个数说的就是这个,一线城市住宅清仓率64.2%,三四线只有32.5%,差了一倍。这不是山东一家的事,全国都这样,只是山东县域多,撞上的概率更高。我的原则里有一条,县域标的法拍不能当主回收路径,抵押物在县城,第一反应该是能不能和解,而不是算拍卖能回多少。县城的关系网密,债务人往往还在本地,谈得下来的概率比市区高。二是本地化重要,本地做事人情在里面,很多案子谈得下来,但反过来,你不认识人就处处慢一步。三是司法环境这几年在改善,网络拍卖铺开以后透明度高了很多,评估价虚高的情况少了,但基层法院的人手还是不够,一个法官手上几百个案子是常态。

第二,中间那一层会消失。靠通道吃饭的政策把路堵了,靠配资吃饭的资金成本在涨,靠信息差吃饭的挂网把差价抹平了。留下来的只有两头:一头是国有AMC,有钱,融资成本3%左右,拿大包不犹豫;一头是地方团队,能处置、能干活、能把钱收回来。夹在两头之间的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我们这行有几个靠通道过活的,去年还在喝茶谈项目,今年已经在找别的出路了。

第三,处置能力会越来越比资金能力值钱。我们这行从来不缺钱,缺的是能把钱变成回收款的人。一个包拿在手里三年不动,和三年收回来,差的就是一个能干活的人。我见过太多有钱的主,拍下来就锁柜子里,锁着锁着抵押物贬值了,债务人转移资产了,诉讼时效过了。钱多不是优势,能收才是。

第四,这行会从清收转向上重整。这一条是我最想说的。过去这行干的三件事,打折、打包、打官司,把债权当一张纸,倒手赚差价。差价没了,信息差被挂网抹平了,通道被政策堵死了,你还在想着倒手,连汤都喝不上。接下来能干的是深度重组、深耕产业、深化价值,把债当一门生意来做。你买下一笔债权,不是等着对方还钱,是要进去把项目盘活,把产业理顺,把价值做出来。这活儿脏、累、慢,但我觉得这是唯一的路。

具体到手上,我看到两个口子。

一个是共益债。烂尾项目进了破产程序,需要一笔钱救活,这笔钱清偿顺序排最前,优先于普通债权,经债权人会议同意、法院裁定确认,可以优先于抵押权和工程款,业内叫"超级优先权"。我翻了几个公告,看了几个案例。上海一家置业公司烂尾将近十年,引入5亿共益债,盘活了40亿资产,五亿撬四十亿。广州鸿某房地产负债46.3亿,中信金融资产广东分公司投不超过2.2亿共益债用于复工续建,到2026年2月销售回款1.93亿,交付486套房,职工债权、税款债权、建设工程债权100%清偿。广州政源房地产佳源华府那个项目负债13.6亿,快速变现价值仅4亿,资不抵债,引入4.5亿共益债,搞了个"共益债+第三方运营管理+服务信托"三位一体,2024年6月重整计划全票通过,2025年2月交付。苏宁系那个案子更大,中信金融资产江苏分公司和东方资产江苏分公司联合体向四个地产项目提供不超过80亿共益债,首期14亿,期限3年可延2年。佛山天丰誉城3000万共益债,推动停工五年的公寓和商业复工。

共益债的风险在销售。房子卖不掉,共益债再优先也只是一张欠条,赚的是"救活一个项目"的钱,不是"买便宜货"的钱。你需要有开发能力、运营能力、协调能力,三样缺一样都干不成。

另一个是破产重整。金科股份1470亿债务清零,全国第一家千亿房企重整样本。我翻公告翻到这条的时候愣了一会儿,1470亿,清零了,放在三年前谁敢想。怎么清零的?引进战投、债转股、留债清偿那一套组合。信达的总裁宋卫刚自己讲过,2022年以来信达参与了11家上市公司破产重整,市场占有率超过25%,专业机构在抢这块饭。恒大地产破产清算程序启动了,泰禾金陵院子项目开发主体被破产审查。我们这行最老的那批人以前看的是法院拍卖公告,现在看的是破产公告,时代变了,活法也得变。

但这两条路对个人投资人都不好走。要产业理解,要资本运作,要资源整合,三样东西个人手里有几样?老实说我也是边干边学,一边翻公告一边琢磨。小的共益债项目几千万级别的,个人凑一凑还能够得着;大的盘子,只能看机构吃肉。

第五,信息差会消失,判断不会。所有包都挂网,所有人看到同一份公告,信息差没了,判断力抹不平。同样一份公告,有人看到本息1.49亿觉得是个机会,有人看到逾期2710天、5户、连抵押物在哪都写不清,知道这是个坑。公告是同一份,字是一样的,看出来的东西天差地别。

还有一个判断,关于个贷数字化。这两年很多人讲个贷不良要靠模型、靠评分卡、靠大数据催收,我泼一盆冷水。评分卡要数据喂,一个包几千户,回款样本可能只有几百条,换一个地区、换一个年份模型就不准了。有人做模型预测回收率15%,实际收回7%,差了一半还多。模型学的是"过去什么样的债好收",不是"现在什么样的债好收",经济周期一变,还款意愿全变了。模型是辅助,不是答案,答案还是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个贷这块钱不好赚,它不像对公,一笔是一笔能坐下来谈,个贷是一万笔一万八,你只能靠概率,而概率这事规模不够就是赌博。

这几条都不是好消息,但知道比不知道强。

十一、我自己的四条规矩

说得再远,落到我自己就四条。

第一条,不碰算不清的。抵押物在哪条街几号,查封没有,被执行人什么状态,有没有首封权,过户税费多少,欠了多少水电,这几样有一项算不清我就放掉。不是嫌风险大,是没法定价。定价的前提是信息齐,信息不齐再便宜也不碰。我翻公告经常翻到一半就放下,有些公告写得含糊,连抵押物具体位置都不写清楚,看不明白。

有个同行劝过我,说大包才有肉吃。我说让我再看看。他说可以找人合伙。我说合伙的人比我更懂,那肉就是他的,不是我的。

第二条,只做本地的。济南的项目我能开车去看,当天来回;山东的项目我也能去看,最多住一晚。出了省,跑一趟的机票住宿加上时间可能比赚的还多。前几年跟着朋友看过外省一个工业厂房,照片拍得挺好,到了现场才发现隔壁化工厂刚停产,整个片区都在等着搬迁。白跑一趟。不是外省没有好项目,是看不清的代价太大。一个包在东北,抵押物在县城边上,烂尾楼,开发商欠施工队钱,施工队抢先占了房,连水电都掐了。这种包白送我都不要,不是它没价值,是我够不着。

第三条,接受处置周期按年算。我默认一个包三年起步,两年处置完叫运气好,五年不叫意外。法院排期你改不了,执行局法官手上排着案子,催也没用。我们这行有些人资金撑不住,两年没回款就慌了,低价甩给别人,低价甩的那个人就是我。我不急,就能捡到急的人扔的东西。

第四条,把"能不能卖出去"放在"值多少钱"前面。这个顺序不能反。评估价是纸上的,成交价才是现实的。买家是谁决定这东西值多少钱:住宅还能卖给本地刚需,商业得找做生意的接,工业厂房我有几个同行能问,车位基本没人要。拿到一个抵押物之前,先想清楚最后谁会来买,想不出来就别拿。我每次看抵押物,脑子里想的不是它值多少钱,我想的是谁会来买它。你手里拿的抵押物,如果不知道最后谁会买,那它的价值就是未知数。

十二、回到那2710天

11月17号,竞价日。我没报名。

不是不想要,是算完不知道它在哪儿值这个价。5户,6笔,1.49亿,逾期2710天,抵押物情况公告里写得不多,得自己去查。查不完就不出价,这是规矩。

这几天我又把那份公告翻出来看了一遍。2710.6天,七年五个月。七年的债,银行换了多少拨人,借款企业早没人了,抵押物什么状况谁都说不准。我们这行干的就是这个,把说不准的东西翻出来看看,看看到底还剩多少。

这笔债最后会卖出去,四折五折或者更低,总有人接。有人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能从这1.49亿里刨出东西来,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但接之前他得翻公告,得算逾期天数,得跑到现场看抵押物还在不在,得想这东西最后卖给谁。不是闭眼捡钱,是替别人扛了七年五个月的雷。

也有人不这样。翻翻公告觉得便宜,拍脑袋就报价,抵押物没去看,逾期天数没细算,脑子里一笔糊涂账,等拿到手才发现不对。他接过去,就是下一个2710天。

我们这行就这样。趴了七年的债,到你手里,要么盘活,要么你也趴着。

肇信讲不良 / 2026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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